第7章

　　柳娇娇母子平安后，城西那片破败的棚户区，似乎也恢复了平静。

　　或者说，是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连抱怨力气都没有的死寂。

　　我再没有打听过他们的消息。

　　第一绣庄的生意蒸蒸日上，新一季的贡品绣样已经定稿，靖安王爷对我的设计赞不绝口。

　　我忙得脚不沾地，也渐渐将那些糟心事，抛在了脑后。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天，我从宫中送完贡样回府，马车路过城西集市。

　　街角拥挤，车马难行，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我无意间掀起车帘一角，目光随意扫过。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就在街角卖粗饼的摊子旁。

　　顾言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瘦了些，肩膀微微佝偻着，但眼神不再空洞，只是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着飘落的雪花。

　　柳娇娇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低头跟摊主讲价。她的声音比以前粗粝了不少，带着市井妇人的泼辣劲儿。

　　王氏则坐在后面一张破条凳上，身上裹着旧被子，半边身子似乎有些不灵便，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一家四口。

　　顾言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我们的目光，在飘雪的街角，隔着人群和车马，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眼中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甚至没有了曾经那种令人作呕的算计和讨好。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

　　他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我认出，又像是逃避，侧身对柳娇娇说了句什么。

　　柳娇娇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撇撇嘴，继续跟摊主讨价还价。

　　顾言之则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转身，毫不犹豫地汇入街角熙攘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前行。

　　我放下车帘，将窗外的风雪和那个彻底远去的画面，隔绝在外。

　　心里那片因为断亲书和毒誓而强行维持的、冷硬的冰层，似乎……真的彻底碎了，化开了。

　　没有波澜，没有伤感，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后悔吗？”

　　靖安王爷的声音，从马车另一侧传来。他今日恰好与我同路。

　　我转头看他，他目光温和，带着询问。

　　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后悔。”

　　“只是……了结了一段早就该彻底了结的孽缘。”

　　王爷微微颔首，没再多问，只是递过来一个暖炉。

　　我接过，暖意从指尖传来。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前路漫长，但我知道，我的人生，再也不会与那片灰暗的角落，有任何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