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永不停摆
回程的路上,苏国安的声音还留在她耳朵里。他说,这表从来没停过。童童靠在座位上,把爸爸的手表贴在耳边听了一路。表针走得极稳,嘀嗒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过来,不紧不慢,和父亲心口那个微弱的、却始终没停的跳动叠在一起。她闭着眼睛,想起他在病床上的脸,想起他虎口上那几颗磨得发亮的茧,想起沈毅说“他以前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她攥紧表壳,心里那个已经转了很多年的结,忽然像被这只表一下一下地拨松了。
赶回京都时已是深夜。赵铁军去交接苏国安的材料,陈锋送童童到军区总院。秘密病区外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童童轻手轻脚推开门,沈毅坐在床边的旧木椅上,头靠着墙,半睡半醒。听见她进来,他睁开眼,做了个“他刚睡着”的口型,又把手指了指监护仪——波形很稳,比昨天又更实了一些。童童点点头,把苏国安还回的旧表从口袋里取出来,轻轻放在父亲枕边。表盘朝上,秒针在暗红的光里一下一下地走。
沈毅看见了那只表,目光颤了一下。他认得这只表。当年在疗养部,他替肖国华收拾衣物时,曾发现他腕上有一圈极浅的压痕,像戴过很多年的表被摘走了。他问过护士,没人知道。现在这只表回来了,像他替这个人守了半辈子的几件旧物,终于一件一件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童童把苏国安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沈毅听完,半天没言语,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世上的人,怕的不是做过错事,是做了错事还觉得心安理得。苏国安躲了那么多年,最后能还回这块表,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他说着,从床尾拿起毛巾,把父亲露在被外的手指轻轻擦了一遍。童童也蹲下来,帮着他把父亲的指甲边缘一点一点抹净。父亲的手被两个人轻轻捧着,像捧着一株在黑暗里养了太久的根。
两个人忙到半夜,童童在外间的折叠床上眯了一会儿。天快亮时,她忽然惊醒了。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爸爸坐在老宅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手腕上戴着那只表,说:“童童,这表走得比我还久。”她坐起来,先去内间看父亲。父亲仍是那样躺着,但鼻管里的呼吸似乎比昨天更深了一点,胸口的起伏也不再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纸。沈毅站在床边,正把温好的水一点点往他唇上抹。见她进来,沈毅说:“他刚才手指动了几下,像在梦里抓什么。”童童走过去,把父亲的手轻轻托起来。那只手果然比前些天暖了些,虎口的肌肉也不再是死沉沉的僵。她把它贴在自己脸上,小声说:“爸爸,我是童童。你看,天快亮了。”父亲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没有睁开,但睫毛像在努力往上抬。童童没再说下去,只把脸埋进他掌心,静静地等。等天光从通风口一点一点漫进来,等父亲的手在她脸颊上,留下一个比昨天更清楚些的、属于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