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七

　　这四十九天，我跟我爹成了家里的「透明观察员」。看着客厅那座临时搭起的灵堂，从鲜花盛开到边缘微微泛h，我才发现，原来亡不是一场大雨，而是一场漫长的细雨，无声无息浇每个路过的行人。

　　我爹这人，生前是个宅男，後倒是成了「导游」。他带着我穿梭在各个「七」的法事之间。

　　做三七那天，我那个平时没讲两句话的妹妹来到我的房间。她没在灵堂前大哭，而是默默地进了我的房间，把我那叠乱七八糟的考古题和原文书整理好，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整理东西。

　　我跟爹就蹲在书桌旁。妹妹翻到了我藏在屉底下的笔记本，最後一页写着：‘’考上之後，带妈和弟弟妹妹回越南看外公外婆。‘’

　　那一刻，妹妹终於绷不住了，她抱着那本笔记本，缩在我的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我爹叹口气，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却只是穿过了大气。他对我说：‘’你看，人後的债是最难还的，因为你连递张卫生纸都做不到。‘’

　　到了「五七」，房东又来了。这次他没骂人，反而带了个风水师，又是撒米又是贴符，嘴里碎碎念着：‘’李同学，冤有头债有主，你那是自己熬夜猝，别怪我这房子，早点去投胎吧，我还得重新装潢呢。‘’

　　我爹在旁边看得直发火，想去吹熄法师的蜡烛，被我拦住了。‘’爹，算了，这就是现实。‘’我说，‘’他怕的是人，但他更怕穷。‘’我爹哼了一声：‘’他这房子采光这麽烂，要不是你这傻孩子为了省钱，这儿哪能住人？‘’

　　今天是「满七」，也就是最後一巡。法事结束後，家里的人开始撤灵堂。那张修过头的遗照被取了下来，准备跟着纸紮的房子和车子一起烧掉。

　　我妈拿着我的笔电，那是她这几天唯一没动过的东西。她颤抖着手打开，看到我浏览器最後停留在「如何预防考前焦虑」的搜寻页面。她没哭，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傻孩子，妈妈只希望你健健康康长大，不考也没关系的啊。‘’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拉力。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生前从未见过的温柔。‘’走吧，彦清。这场毕业典礼结束了。‘’

　　那一刻，一巨大的力从虚无中传来，像是要把我们这两缕轻飘飘的烟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我下意识地想抓住那张沾满灰尘的书桌，想抓住妈妈那双粗糙的手，但正如我爹说的，人连递张卫生纸的权利都没有，更遑论留步。

　　「爹，这就是要去投胎了吗？」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爹没回答，只是紧紧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竟让我感到一丝生前才有的踏实，也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手拉着手走在稻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