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伦敦的冬天来得很早。

　　特拉法加广场的喷泉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天下午，我在导师的推荐下，成功签下了一家英国本土的独立艺术画廊。

　　画廊老板非常欣赏我那种摒弃了商业迎合极具个人张力的画风。

　　走出画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风裹挟着雪珠吹在脸上，但我只觉得自由。

　　晚上，我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在一家中餐厅聚餐庆祝。

　　席间，我去洗手间。

　　推开走廊的门，我不经意地瞥向落地窗外。

　　在街角路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肩膀上落满了雪花。

　　头发凌乱，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形容枯槁，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我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穿着高定西装在酒会上指点江山的陆泽。

　　他居然真的找来了伦敦。

　　隔着一扇薄薄的玻璃，我们对视着。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底涌动着巨大的狂喜和极度的卑微。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等我补好妆，重新走出餐厅时，陆泽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冻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揣在大衣口袋里。

　　看到我出来，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似乎想伸手拉我，但又在半空中瑟缩地收了回去。

　　“音音……”

　　他一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带着浓浓的鼻音。

　　身边的几个同学停下脚步，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像流浪汉一样的男人。

　　“沈，这是你认识的人吗？需要帮忙吗？”同学用英文关切地问。

　　我看着陆泽。

　　他满眼祈求地看着我，仿佛在等我宣判他的死缓。

　　“不熟。”

　　我平静地对同学笑了笑。

　　“一个以前认识的故人而已。你们先去地铁站等我，我马上过来。”

　　同学点了点头，先走开了。

　　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我和陆泽两个人。

　　雪下得大了些。

　　陆泽的眼泪毫无防备地砸了下来，在苍白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不熟……音音，你怎么能说我们不熟？”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我什么都没了……公司卖了，车子房子都卖了。

　　我拿着剩下的钱，飞了十几个小时来找你。”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全部身家的赌徒。

　　“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你让我留在伦敦陪你好不好？

　　哪怕只是每天远远地看着你，哪怕只是给你做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