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七七的嫁衣是我娘亲手缝的。

　　我娘眼睛不好，缝了整整半个月，手指头扎了不知道多少个眼。

　　“你爹娶我的时候，家里穷得连红布都买不起，我穿的是借来的衣裳。”

　　“现在儿子娶媳妇，我得让七七风风光光的。”

　　七七穿上嫁衣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

　　“夏家的丫头真俊！”

　　村里的婶子们围着她转，七嘴八舌地夸。

　　七七红着脸，头都不敢抬。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婚礼那天，老李家的院子挤满了人。

　　赵老板送了一对金镯子，宋队长送了一匹红绸布，连村长都送来了一坛二十年的老酒。

　　鞭炮从村头响到村尾，红纸屑铺了一地。

　　我爹穿上了新衣裳，那只空袖子被他扎进腰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跟来喝酒的乡亲们碰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老李，你儿子真有出息！”

　　我爹喝得脸通红：“那是，我儿子肯定比我有出息！”

　　七七从花轿里下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扶她。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

　　“怕什么？”

　　她抬起头，红盖头底下露出一截下巴，咬着嘴唇：“我就是……有点冷。”

　　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我端着酒杯，被乡亲们灌了一圈又一圈。

　　赵老板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海里的好东西，都卖给他。

　　宋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联防队有啥事，还找我帮忙。

　　村长喝多了，拉着我爹的手，缓了许久才扯出一句。

　　“老李家苦尽甘来。”

　　我娘坐在角落里，看着满院子的人，偷偷抹眼泪。

　　夜深了，人散了。

　　我推开洞房的门，七七坐在炕沿上，红盖头还没揭。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七七。”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铁蛋的媳妇了。”

　　“嗯。”

　　“你后悔不？”

　　她一把扯下红盖头，眼睛红红的，瞪着我。

　　“李铁蛋，你再问一句后悔不，我就真后悔了。”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

　　海面上风平浪静。

　　我搂着七七，吹灭了灯。

　　窗纸上的喜字还亮着，像海上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