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再睁眼。
头顶是实验楼外面那棵老榕树。
蝉鸣响了一整个夏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我膝盖上。
膝盖上没有淤青,食指上也没有那道切栗子留下的刀口。
我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蘅,你又考砸了?”
我抬头。
十八岁的周淮站在我面前,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虎牙从他嘴角露出来,笑得没心没肺。
“哭什么,以后我养你。”
他把棒棒糖塞进我手里,推着单车让我坐在车上。
“今晚河边有人放烟花,你去吗?”
在一秒,他拉着我跑起来。
他的手很热,攥着我的手腕,跑过操场,跑过小树林,跑过那三道他翻了三年的墙。
河堤上,烟花炸开。
金光银光紫光,泼了满天满地。
他回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像话,指着天上最大那一朵冲我喊。
“林蘅,以后每一年的烟花,我都陪你看。”
我在烟花声里闭上眼。
十八岁的周淮,十八岁的夏天,十八岁的我。
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我的许愿好像成功了。
我留在了十八岁。
从实验楼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河堤,每一个脚印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然后大学通知书来了。
我和周淮拖着行李箱坐进绿皮火车,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在雪夜的天台上接吻,在民政局门口排队。
他把戒指套进我无名指的时候手在抖,笑得像个傻子。
“林蘅,我娶到你了。”
他给我戴上更好的戒指,在烛光晚餐时吻我额头。
然后画面一转,那个马尾女孩坐在他腿上。
这一次我没有冲过去。
原来重来一遍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的选择从来没有变过。
……
我睁开眼睛。
呼吸机的管子还插在喉咙里,心电监护仪在耳边嘀嘀地响。
我动了动手指,他猛地抬起头。
十八岁的意气没了,二十八岁的冷漠也没了。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胡茬青黑,西装皱得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耳边响起他欣喜若狂的声音。
“你醒了,你醒了!”
他把我的手贴在脸上,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床边。
“林蘅我错了,你打我,你骂我吧,就是不要想不开。”
“周淮。”
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