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他开始一边打零工一边找我。
腿伤没好全,重活干不了,就去小饭馆洗碗,一天六十块,包一顿午饭。
他去派出所查迁出记录,被告知非直系亲属不予查询。
他说,我是她儿子。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你的户口本上,监护人一栏是空的。”
他愣住了。陆鹤鸣认回他时把他户籍迁走,后来又把他踢出户口。
他现在既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陆鹤鸣的儿子,法律意义上,他是一个没有亲属关系的孤立个体。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秋风灌满领口。
他忽然想到,我当初从垃圾桶旁捡起他,一个环卫工人,不识多少字,是怎么一个人跑完所有收养手续的?
他想起了我手机里那个亲子定位软件,以前两人互相绑定过。他翻出来,软件还在,但我这边显示离线。
他每天打开看一次,每次都是灰色的图标。
第十一天,他照常点开软件。
灰色的图标忽然变成了绿色,在线。
他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定位在一座距离这里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小城,是一条老街。
他去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五,干了十二天攒了一千八,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硬座,坐了十九个小时,到了那座小城。
他拖着没全好的腿,顺着定位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走到一家小早餐店前,他停住了。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粥,一口煎饼。招牌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翠凤早点铺”。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见穿着围裙的我从店里走出来,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瘦了一些,头发灰白了不少,但腰板很直,脸上带着笑,跟买早点的客人聊天。
那笑容,是他十八年里从没见过的样子,松弛的,舒展的,自在的。
他站了很久,才走过马路。
我回头看见他,手里的笼屉差点没端稳。
我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平静,只用了两秒钟。
“来了?”
“妈……”
“坐吧,吃碗粥。”
我没哭,没扑上来,转身进了厨房。
我盛了一碗白粥端出来,上面放着一小碟咸菜。
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眼泪掉了出来。
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喝完粥,抬起头,鼓足所有勇气,“妈,我错了。我想回来。”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看他,继续擦桌子。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不会回答,我才开口。
“回来可以,但你要先知道一件事。”
我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
“你这十八年的聪明,不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