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页翻开的瞬间，整个法医中心仿佛被人从外面拔掉了电。

　　江砚没有动。

　　他眼前的报告纸还在轻微地颤，那是他自己手腕上传过去的颤。结论栏里只有一行黑体字，字号小得近乎吝啬，却像一记锤子，把他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钉死在那张报告上。

　　检材"无名-"与父本江砚、母本沈知微，亲子关系成立，置信度.%。

　　我飘在他头顶，看见他眼底那点最后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像每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那样跪下去。他只是非常缓慢地，把那张报告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像在确认一份刚送来的尸检结果。

　　二十年的职业本能，让他在崩溃来临之前，先去检查它的真伪。

　　"林队。"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今晚几点了？"

　　林队站在门口，脸色比解剖室的灯还白："快十二点了。老江……"

　　"嗯。"他点点头，把报告原封不动塞回牛皮纸袋，把袋口的火漆碎屑一片片捡起来，捻在指腹间，又抖落进垃圾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精准、平稳，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卷宗。

　　"这个，你替我保管。"他把袋子递给林队，"明天一早，原件送检察院。"

　　"老江——"

　　"林队，"他抬眼，"我没事。让我自己待会儿。"

　　林队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消失。

　　江砚转身，推开三号解剖室的门，反手把门锁上。

　　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不锈钢台面像一面镜子。无名-还盖着那层白布，是他今早亲手盖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是他二十年养成的习惯。

　　他走过去，伸出手。

　　那只手在尸检台上稳了二十年，全国顶级的法医比赛上他能徒手缝合直径零点三毫米的断面而不出错。可现在，他的手指停在白布边缘，抖得连那一寸薄薄的布都掀不起来。

　　我飘在他对面，三年了，第一次想哭。

　　他终于把白布掀开了。一寸一寸地，从脚踝往上，从小腿到膝盖，从胸口到锁骨，最后到那张小小的脸。福尔马林浸泡两年的皮肤泛着淡青色，可那道下颌的弧度，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那颗左耳后小小的痣——他怎么会不认得。

　　他怎么敢不认得。

　　他的指尖颤抖着，落在那只缺了半截的小小无名指上。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小满趴在防盗门口看楼道里的猫，门被风一带，重重砸下来。是他抱着她飞奔下楼，是他亲手拿碘伏一点一点给她消毒，是他在急诊室门口听见她哭，听见她说"爸爸我不哭"。

　　是他。

　　"小满。"

　　那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