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随即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解剖台冰冷的边沿。他的左手攥成拳,狠狠塞进自己嘴里,牙齿咬住关节,咬出血来。整整十分钟,整间解剖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他白大褂的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抽搐。
那是一个顶级法医所能允许自己崩溃的,全部尺度。
我蹲下来,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发,可我的指尖穿过他的发梢,什么也碰不到。我看见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可眼里没有一滴泪。他只是看着小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双手,极轻极轻地、把白布重新盖回去。
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像三年前每一个他俯身亲她额头、替她掖被角的夜晚。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解剖室里走出来。林队蹲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一夜没走。看见他出来,老林站起来,眼圈红得不像话:"老江……"
"林队。"江砚的声音哑,但稳,"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温雅是法医出身,她懂毁证,懂伪造伤情,懂怎么把一切责任推给周述。"江砚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冷、静、却又烧得像炭火,"我们正面对峙,她百分之百脱罪。她得自己说出来。"
林队怔了一下:"你想——"
"在我家书房,装一套完整的录音录像设备。今天上午就装。"
"可你这是——"
"林队。"江砚打断他,"我求你了。"
老林这辈子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他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点了下头。
江砚又去找了秦伯。
老人住在城南一栋老旧的教师楼里,开门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什么都明白了。江砚把那份报告推过去,对老人说了三个字:
"您说得对。"
秦伯接过报告,手抖得跟筛子一样。老人想骂他,想拍他一巴掌,想问他这三年都瞎了眼睛吗——可所有的话到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
"现在……还来得及把那个chusheng拽下来吗?"
"来得及。"江砚说,"师父,我还要请您帮个忙。今天下午,您给温雅打个电话,就说……小满的骨灰,可能找到了。"
秦伯抬头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父,"江砚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师姐。我对不起小满。这一辈子,我不要了。但我得先把她送下去。"
老人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按在他头顶,按了很久很久。
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江砚低着头,肩膀微微一颤。
我站在旁边,听见秦伯用极轻的声音说:"砚啊,师父教你的第一课,你还记得吗。"
江砚点头:"死者为大。"
"死者为大。"秦伯重复了一遍,"你别忘了。无论代价多大,你都得让她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