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砚站在玄关,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我看见他的右手紧紧抓着门框,关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跪下去。
门外的电梯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蹲在他旁边。我听见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哽咽,像一头濒死的兽。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了声。
可我已经摸不到他了。
一周后,案件移交检察院。周述与温雅以共同故意sharen、侮辱尸体等数罪并罚,证据链完整,铁证如山。江砚作为关键证人,完成了所有笔录。在法庭上,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温雅一眼。
休庭那天,他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把女儿的遗体一寸一寸重新拼合。他亲手缝合每一道解剖切口——那些切口大多数是他自己留下的。他每缝一针,手就抖一下,可他没有停。秦伯在旁边给他递针、递线,老人始终没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按一按他的肩膀。
缝完最后一针,他给小满换上一件崭新的小裙子。粉色的,带白色蕾丝边的,是小满五岁那年我给她买的款式,她那时候穿着这条裙子在客厅转圈,转得满头大汗,咯咯地笑。
裙子是新的。是江砚那天晚上从城里跑了五家童装店买回来的,款式一模一样。
火化那天,秦伯陪在他身边。骨灰盒打开时,江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罐——那是我的骨灰,他保留了三年的那一捧。他把两份骨灰倒在一起,混匀,重新装进盒里。
他捧着盒子,去了城郊那片海。
那是我生前最爱的地方。我和江砚谈恋爱那一年,我们在那片海边住了一个夏天。我跟他说过,等我以后死了,就把我撒在这里。他当时笑着捏我的脸,说沈知微你怎么那么晦气。
那天海风很大。他一个人站在礁石上,把骨灰一抔一抔撒进浪里。他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撒得很慢,很慢,像在哄睡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
撒完最后一抔,他对着海面,深深鞠了一躬。
鞠到额头几乎触到沙。
我和小满站在他身后。海风把他白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那样瘦,那样直,像是把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住这一刻。
小满轻轻拽了拽我的手:"妈妈,爸爸是不是听见我们了?"
我说:"听见了。"
回到法医中心那晚,已经是深夜。值班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神情平静得像往常加完班一样。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他在桌前坐下,拿出一张空白的遗体捐献协议,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信息。